母后多虑了,真的是由朕亲自抚养,朕保证不会让其他人插手。景骊信誓旦旦地在那里保证。他的保证一向很不值钱,不过他相信太后还不知道这一点。
哀家有时候在想,是不是总有那么一天,陛下会为了讨他欢心,倾尽天下所有?今日陛下打算用一位皇子来讨他欢心,他日陛下会不会用万里江山来讨他欢心?多年来,太后一直当某人不存在,但是那个人永远是她心头的一根刺,时时刻刻隐隐作痛。
此时有了机会,她马上就发作了。
母后多虑了,朕不是那样的人,他也不是那样的人。景骊喜欢站在高处俯瞰天下大权独握的感觉,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厌倦。
至于说到卫衍,对于江山社稷的安危,卫衍可是比他还要在乎,如果哪天他真的做了对江山有碍的事,第一个要找他麻烦的人就是卫衍,所以永远不会有太后担心的那种情况发生。
等哀家死了以后,陛下想怎样就怎样吧。不过哀家最后提醒陛下一声,君王的喜恶与天下息息相关,特别是对待诸位皇子,陛下更不该轻言喜恶,否则,给了某些不该给的人希望,就是他日纷争之源,实非社稷之福。太后闭上了眼睛,默数着佛珠,不愿再搭理皇帝。
太后这话说得很重,重到景骊就算身为皇帝,也不敢轻易承受。
忠义孝悌是定国之源,百事更是孝为先,就算在皇家,一旦陷入残酷厮杀的时候,没人会真的把这当一回事,但是没有一个皇帝会愿意背负不孝的罪名。再说景骊和太后之间,始终还是有着mǔ_zǐ感情的,而且太后自卫衍回来后,除了口头说过几句不中听的话,并没有在卫衍的事上逼他过甚,景骊也是记在心里的。
既如此,让太后这般难受,就是他这个做儿子的不孝了。
其实母后真的多虑了,朕为何要亲自教养珂儿的原因,恐怕母后想岔了。珂儿伶俐可爱的确是一个原因,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,就是大凡做人父母者,对于没有继承家业责任的幼子,多会偏爱几分,这也是人之常情。
陛下的意思是太后听到皇帝这么说,睁开了眼睛看着他,揣摩着皇帝话里的意思,是不是她想到的那个意思。
朕的意思,母后明白的。景骊点头微笑,坦然与太后对视。
既然陛下这么说,这件事哀家就不管了。不过凡事不可操之过急,陛下还是徐徐图之为好。皇帝允了这么一个承诺,太后当然也要拿出点诚意来。
朕明白的,母后放心好了。对于这个结果,景骊也很满意。这样的皇帝家事,只要太后不发话,就算其他人要说话,也都是些废话,风过即散,景骊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。
如此甚好。太后点点头,不再多言。
那日,在太后的宫中,太后与皇帝从争执开始,以相谈甚欢结束,对某些事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。不过,未来的结果,却不是他们能够控制的。因为到了那时候,太后早就无能为力,皇帝也因为儿女都是债,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虽说那日有了太后不再多管的承诺,景骊也没有急着去办这件事,原因当然是因为他看景珂这个臭小子很不顺眼,非常不顺眼,不顺眼到很想让他凭空消失掉。
卫衍身边的位置是他的,是他的。臭小子你怎么敢大大咧咧地躺在这里,谁给了你熊心豹子胆竟敢爬朕的龙榻?
景骊沉着脸站在那里,瞪着龙榻上一大一小两个熟睡的身影。今日卫衍休沐,他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,想来陪着卫衍一起歇个午觉,哪里会晓得早就被人占去了位置。
也许,景骊的目光实在太凌厉,也许,景骊心底的怨念已经直冲天际,因为卫衍在这当口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陛下?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,卫衍仿佛看到皇帝黑着脸,模样很是可怕,他有些不相信,怀疑自己看花了眼,才眨了下眼睛,就看到皇帝的脸上布满了温和的笑容。
没事,你歇着,朕找珂儿有点事。景骊笑容满面地边说着,边将景珂从被窝里挖了出来。
哼,敢占朕的位子,朕偏不让你睡。
卫衍听了他的话,不疑有他,也没有嗅到空气里弥漫着的怨念,他轻轻哦了一声,又闭上了眼睛,所以他没有看到皇帝脸上的笑容在他闭上眼睛后,马上就变得很邪恶,更不会想到可怜的小皇子,此时已经落入了虎口,能不能囫囵着出来,实在是一个很大的问题。
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手酸御案很高,景珂要站在凳子上才够得着。他颤巍巍地站在一个高高的圆凳子上,已经磨了半个时辰的墨,他的父皇还是不满意,依然要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挑他的错。
虽然他不清楚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,才让父皇这么生气,反正先认错肯定是没错的。
景骊冷哼了数声,没理他。不就是磨个墨嘛,用得着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?若是不知情的人听到了,还以为他在怎么虐待他呢。
父皇景珂一边磨墨,一边抽泣。
好了,今日到此为止,下不为例。眼见着景珂从抽泣变成了掉眼泪,景骊终于良心发现了,伸手将儿子从凳子上抱了过来,命人来帮他净手洗脸。
至于他嘴里这个下不为例,到底是什么例,他没有细说,景珂光顾着哭,也没问,显然还是一笔糊涂账。
被皇帝抱着哄了一会儿,景珂很快止住了眼泪,偶尔才小声抽泣一下。就算他还是觉得很委屈,却不敢再哭了。他在皇帝跟前也算有了段时日,知道他的父皇的耐心就那么一点点,如果他再不会看脸色继续哭下去,他的父皇恐怕马上就会翻脸了。
景骊大概也觉得刚才罚儿子站在那么高的地方,磨那么长时间的墨有些过分,这次的耐心倒是比平时多了不少,见他还是在小声抽泣,抱着他在殿内溜达了几圈,看到他感兴趣的东西,就停下来解释几句。
父皇,那是什么?
在昭仁殿内室的某面墙壁上,景珂看到了一幅很大的绢制画幅,上面画得既非山水,亦非花鸟人物,而是用无数线和圈绘制成了一幅奇怪的画,整张画以黑线为主,间或用朱砂标出了无数不规则的小点。
景骊朝儿子指的方向望了一眼,表情严肃起来:
这是民议司今早呈上来的万寿节寿礼我朝的山河疆域图。
民议司集十年之力,花了无数人力物力绘制成功的这张疆域图,绝对很得景骊的欢心。以前朝廷虽然也有舆图,但是最多画个模糊的大概方位。这次民议司献上来的这张疆域图,却标绘得非常详细,州府郡县,山水湖泊都在上面一一显示。
景骊抱着儿子站到舆图前,开始向他慢慢细说这万里河山千里沃土。这些名字这些东西,他日日看在眼里记在心里,时时刻刻为它们操劳筹谋,此时当然如数家珍。每一个州府,每一处山河,人文习俗,物产资源他都一一道来。
真可谓,万里江山由谁写入了图画,一笔一划写尽了俗世繁华。
景珂瞪大了眼睛,目光始终顺着皇帝的手指在转动,皇帝说的每一个字,他都试图牢牢记住,虽然有很多东西,他现在根本就听不懂。
江山如画,引多少英雄竞折腰。